我们有了机会就要表现我们的力量……

哪怕千百年过去，只要有一朵白云追逐着另一朵白云；一棵青草傍依着另一棵青草；一层浪花打着另一层浪花；一阵轻风紧跟着另一阵轻风……相信我，那一定就是他们。

这段美丽的爱情描写来自中国女作家张洁1979年的小说《爱是不能忘记的》。要知道，七十年代末的爱情小说，探讨的竟然是爱情和婚姻分离的课题。

也就是说，1978年底中国刚刚宣布实行改革开放，中国知识分子立即对传统的婚姻观提出了毫不犹豫的质疑，而且是女作家。

这就是中国的知识分子，正如几年后一首摇滚歌曲唱的那样：

噢……我们有了机会就要表现我们的欲望
噢……我们有了机会就要表现我们的力量

这首歌是中国迄今影响依然最大的摇滚创作歌手崔健的作品，作于八十年代中期。

这张照片真实地叙述了崔健等人当年在北京街头演出的盛况，那个键盘手就是臧天朔。

现在很多人很难想象中国知识分子的状态，也很难想象当年中国思想解放运动对文学艺术带来的百花齐放式的荣景。我敢说，中国历史上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文学艺术创作潮的如此的涌动，未来可能也不会有。

你看到左边这张照片，就能想象当年的那种反叛所带来的冲击。这些武警不是在拆迁现场或是民工索要欠薪，而是在崔健的演唱会现场。

事实上，崔健的演唱会在体育馆举行后，体育馆的座椅都会惨遭损坏。

下面这段文字，是当年在大陆的台湾歌手侯德健记录的一场音乐的场景：

下去不!!

北京人通常在话尾加上一些语气词，例如当他们在回答某人的要求时说"好呗"，这和台湾人说"好呀"一样，而"下去不"里的不字的用法也是一种加强语气的语尾助词，这里的"不"字有时也有"好不","好不好"等带些商量而实则表示自己已无法再忍受的强制意思。

在北京各体育馆，音乐厅里，不知从何时开始，流行起喊''下去不"的风气，起初是听众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对自己不喜欢的节目的一种抗议，而后来渐渐地演变成不论任何节目都免不了被"哄"的

命运，我还没回到北京再度上台表演之前，就曾听到许多文艺界同行们被哄的故事，其中某次一位五十年代初回到大陆学音乐的正统派歌唱家，更曾经惨遭挨哄，年轻人一般都爱听流行歌曲，而这位年过五十的艺术执着者只会唱正统歌曲，观众听不下去，胆大点儿的便开始起哄，喊"下去不"，不料这位歌唱家也不甘示弱，在自己演唱乐句间休息处还反击观众说:"我就是不下去"，就这样，台下你一句，我一句，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其他的观众竟买一张票看两场戏也跟着加油，好不不容易把第一首歌唱完了以后，这位歌唱家突然大发脾气，高声问"是谁喊的"，台下调皮的观众教他这突如其来的质问给吓住了，谁也不敢承认，全场意外地呈现一片安静，谁知道这位歌唱家不懂得见好就收，停了几秒钟，开口道:"下面我再为大家演唱一首......."，歌名还没报完，全场观众像突然醒过来似的，全部站起来大喊:"下去不"，接着是一大堆冰棒，纸团从台下扔上台去，这位歌唱家才十万分不愿地下了台。

我第二次从广州回到北京公开表演，正是八九年初的冬天，这次在北京中山公园内的音乐堂演唱会上，头一次目睹观众喊"下去不"的壮观景象，大家好似与台上的演员有深仇大恨似的，不管是谁，都拚了命地喊叫，起哄，大有老子花钱买票就可以哄你的意思，而我却认为这不过是一种正常的宣泄，我明确地感觉到北京的年轻听众已不再甘于寂寞。我感到十分兴奋，因这现象说明了观众自我觉醒，北京已作好了进入摇滚音乐的准备了。

我兴奋之余，立即触景生情写了一首新歌，名字就叫做"下去不"在后台与乐队和了一遍就上了台去，我上了台去以后对台下的观众说：

我刚才一直在后台听现场的反应，听到大家喊"下去不"(观众一阵尴尬笑声)，我觉得虽然有点不太礼貌(观众一片安静)，却更觉得挺过瘾的(有人鼓掌)，所以，我临时写了这首歌，歌名就叫"下去不"(一阵大笑)，我觉得大家都不仅只想听歌，还更愿意开口唱一唱(有人喊好)，现在大家请跟着我一齐喊"下去不"......。

这段《下去不》后来侯德健离开大陆后，还灌了唱片，至今成为很多大陆歌迷收藏的对象，同时也成为了历史的记录。

但是，最能表现大陆当年文艺反叛精神的，作家当然是王朔了，而音乐无疑就是崔健。我相信，我本人是见证了崔健当时的狂飙。

记得那年我在北京。北京亚运建设委员会送出一些首都体育馆的演出票，说是首都文艺界为亚运会义演。只要看那个演出阵容就不得不去。

当时，我记得央视的头牌体育评论员宋世雄担任报幕，他说了一个我从来没听说过的名字。接着就蹦蹦跳跳上来几个穿军装的小子。他们唱的第一首歌是摇滚版的《南泥湾》。

现场观众，当然包括我，都惊讶《南泥湾》竟然那么有穿透力。于是向前后左右询问是谁在演唱。没人知道。

接着就是《一无所有》，过门是主唱还吹起了小号。

第二天，我一起床就去北京的报摊买报纸，我想知道唱那两首歌的人是谁。北京所有的报纸都没有提到。

后来，应该是一年后，我从一盒百名歌星演唱什么东西的卡带上，听到了《一无所有》，知道了主唱叫崔健，同时还听了他的新作《新长征路上的摇滚》。

后面的事就不必多说了，我和中国无数青年一样成了崔健的歌迷，他的农展馆演唱会，出现了中国首个歌手后援会。后来在上海体育馆，我和朋友们也再次见证了崔健如何让上海人热血沸腾的场面。

当年没有互联网。我不知道全国后多少崔健的歌迷。直到有了互联网，才知道那是一个多么庞大的群体。难怪政府一度禁止崔健公开演唱，导致崔健只能在北京的外交圈演唱。

崔健体现的是一种时代变迁中的反叛和抗议精神。但他的反叛并非胡乱骂一通，而是有着非常好的文学性，无论是他的歌词，还是曲，甚至演唱风格。

崔健上台根本用不着港台歌手那种“给我点掌声好不好”的吆喝。崔健一上台，对着观众说：“你们准备好了吗？”一下子，全场的情绪就达到高潮，并贯穿整个演唱会。

前几天有朋友跟我提起崔健，他说崔健之后还有人超过他吗？老实说，在我听到过的歌手中，无论是文学性还是影响力，至今没有人超过崔健。

但是，不可否认，互联网的存在，让人们有了更多的表达渠道，表达的方式也更加直接。这也是崔健这类艺术形式的反叛，变得不那么重要的原因吧。

网络时代的表现形式越来越多样化。有时候，甚至是全体网民分布式创作。因此，崔健式的歌词，要像当年没有互联网时代引起那么的震动，确实也很难。

不过，崔健其实也是好样的。我不久前仔细听了他最新的专辑《给你点颜色》，觉得他并没有停下脚步，无论是音乐的丰富性，还是歌曲本身，都超过了他前几张专辑。也可能因为上述原因，影响力则大不如当年的《新长征路上的摇滚》和《解决》。

崔健是互联网发明前最后一个传统的青年心声的表达者之一。当我们看到网上越来越多的网民们，用包括恶搞在内的各种方式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时，我们只能感叹，历史的潮流滚滚向前，但人们的表达却越来越容易，无论当权者多么不乐见，但却无可阻挡地进步着。

崔健当年在歌里唱道：“我就去你妈的，我就去你妈的，我在背后骂着你……”现在的网民却逗趣得多，他们“恶搞”了《草泥马之歌》，表达对政府的不满。

很多传统媒体人都不喜欢互联网式的表达，就如当年那些“音乐家”绝对不喜欢崔健一样。但是，正如崔健的歌词说的，面对那么多“我们有了机会就要表现我们的力量”的狼一样的山呼海啸般的人们，你唯一的选择就是接受。

你别无办法，也无从选择。

噢……我们有了机会就要表现我们的欲望
噢……我们有了机会就要表现我们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