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不快乐
过去几个星期,因为来自上海的剧作家乐美勤在本地举行了一场题为“江青与革命样板戏”的讲座,引发了一些后续的讨论。这些讨论恰好让我们看到一些来自中国新移民的有趣角度。
联合早报副刊上个星期刊登一篇王嬿青的文章,谈的是张爱玲和汉奸胡兰成的恋情,但文章的开篇则是从乐美勤的样板戏的讲座开始的。王嬿青写道:
乐老师的父亲和弟弟在文革中被迫害,样板戏作为一种扭曲时代的政治艺术应该听起来是痛苦的。但事隔30年,当他和友人在毛里求斯非洲的天空下唱起“穿林海跨雪原”时,无尽的快乐清晰地荡漾在心头。他说:“我为什么快乐,我是不应该快乐的。”
我想,王嬿青在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一定没有意识到,她揭示了乐美勤的一个心理矛盾。明明是快乐,却自己对自己说“我是不应该快乐的”。前者是发自内心的自然流露,后者则是长期被洗脑后的意识形态作祟。
但以乐美勤这样一个在戏剧方面颇有造诣的学者来说,居然长期被煎熬成连快乐那么一小会,都会被意识形态监护着,这里的问题就非常有意思。
王嬿青这篇文章写的是张爱玲和他的丈夫胡兰成的爱情。在意识形态下,胡兰成是汉奸似乎也已经定论。赞美和汉奸的爱情,当然也是为社会所不容的。但是,王嬿青就这么写了下去,赞美了下去。
王嬿青应该是新新人类吧,没有了乐美勤的包袱。王嬿青没有这么说:“这样的爱情应该是丑恶的,但却又是那么美。”
王嬿青可以认为张胡恋无需突出那种意识形态和实际生活中的矛盾,但在乐美勤的案例中,王嬿青也似乎陷入了这种矛盾,即,“这是不应该快乐的”。
我很奇怪,江青再坏,会比汉奸还要坏吗?
无独有偶,联合早报编辑周兆呈也对乐美勤的讲座,发表了一篇评论,叫《错的不是戏》。这篇文章似乎想要洗刷样板戏留下的所有政治意涵。他说:“再强烈政治色彩的词汇,现在听起来也不过莞尔一笑而已,宣传和宰制的能量早已缺失,转化成为娱乐功能。”
他接着写道:
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虽然可能痛恨当时的现象与作为,但是时代的烙印是如此深刻,以至于成为他们的一种自觉。对他们来说,理智上很清楚是非与喜恶的分别,但是撇开政治标签之后,那些音乐、舞蹈、话语可能就简化成一种成长的记忆,如影随形。
这里,作者蛮横地为现在那些喜爱样板戏的人,做了一个结论,就是他们是痛恨那个时代的,但是现在之所以喜爱样板戏,是因为娱乐,或者被烙印成一种自觉。他这样的结论,有什么依据吗?我看不出来。
周兆呈和王嬿青相信都没经历过文革,但身在新加坡的他们作为新新一代来看样板戏,来看对中国带来巨大影响的文革,却不免呈现了现在的中国官方的说法。显然,他们对文革的了解,并没有脱离现中国当局的论述结构,因此,对乐美勤教授的讲座,作这番分割,就不以为奇了。
戏剧真的能和当初的历史相分割吗?
1974年,京剧《杜鹃山》上演。
《杜鹃山》中的柯湘的台词:“为土豪做事,就该挨革命的扁担?”引起了巨大的震撼。这等于是中共包括江青在内,为文革中遭遇冤屈的人们的平反。难怪连叶剑英看了《杜鹃山》都连连称好。
文革的群众运动,一度对那些为“敌人”做过事的人,施以“革命的扁担”,《杜鹃山》的这段戏,对人们的感动,是无法抹去的。无论是戏剧冲突,还是现实冲突,这段戏都达到了很高的造诣。
但是,《杜鹃山》并没有对“革命的扁担”一味苛责,通过雷刚的一句话“我犯了共产党的王法”,做了新的论述。这也让当年挥舞“革命扁担”的造反派和红卫兵们,有了下台的通道。
你是无法将当年的样板戏和它所处的背景所切割的。艺术和政治,从来也不可能切割的。即使乐美勤在进行样板戏讲座的时候,他也清楚表明,他之所以研究样板戏,目的就是要“否定文革”。
尽管我对乐美勤教授将学术研究作为政治论述目的颇有微词,但同样的,周兆呈和王嬿青努力切割,在乐美勤教授的表述下,是多么的苍白和无力。
周兆呈文章中,提及他两度在新加坡看到的《智斗》的演出。他说,如果说这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革命样板戏”对中国人的影响,应该不为过。
但是,作者完全没有体会到这段《智斗》所蕴含的艺术魅力。作者也没想过,那么多样板戏,为何独独《智斗》获得如此的亲睐?这不是什么“革命样板戏”的影响,而恰恰是艺术的不朽之处。
《智斗》是描写的一个江南精明的阿嫂,如何对付外国留学回来的才子的故事。阿庆嫂这样的精明阿嫂,在江南一带是很有代表性的人物,如果不是用在和敌人斗争,这样的人物是不可能在当时的环境下得以艺术表现的。这是其一。
其二就是当时的《沙家浜》的编剧是汪曾祺。汪曾祺在中国文坛的地位,相信无人否定吧。正是他,以高超的艺术功力,写下了《智斗》的不朽篇章。这样的戏,即使不是样板戏,照样会流芳百世。
但周兆呈却忽略了《智斗》的高超艺术素养,归结为“某种程度上反映了'革命样板戏'对中国人的影响”,是极为不准确的。
乐美勤来自文革时代,本人也曾担任过样板团的团长。他对样板戏的五味杂陈是可以想象的。但是,对于这样一个资深艺术工作者来说,半个世纪过去,尽管在文革是坏的这样的意识形态的强烈监管下,还是在“穿林海跨雪原”声中得到了快乐,相信这是一个艺术工作者的真正感受,一种突破了意识形态说教的艺术的触觉。而这种艺术又是和当年的政治氛围是难以切割的。
这是全部问题的本质。
样板戏是京剧的一部分,和任何一出经典的京剧一样,都立体地全息地包含了当时的历史背景,你根本无法切割。当你为此快乐的时候,你实际上也为当时的激情甚至政治氛围所快乐。如果你要切割这种快乐,那不快乐的必然只是你自己。
对于新新人类来说,不应该想当然地做这个切割那个切割,而应该以历史的真实,去了解样板戏作为京剧一部分,对民众影响的密码,这才是对历史的更多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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