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断想
六四周年又要来了,当局照样紧张一番。想必网上也会热闹一阵子。今年是20周年,又有赵紫阳流出的口述自传出版,当然让这每年的纪念日,在今年变得更加不同。
过去20年,我也一直回忆起六四的情形,感到非常惋惜。因为当年中国的民主化进程实际上已经超过了同期的台湾。
当时的八十年代,中国的知识界的言论之大胆、言论范围之广,以及深度之深,都超过了当时的台湾,甚至香港。一场六四,让中国知识界的伟大启蒙运动嘎然而止。但凭这一点,就值得我们好好反思。
过去20年,对六四问题出现了一种非常诡异的现象,民运人士一直在唱着平反的调子,而共产党方面似乎把六四的话语权拱手相让。这种怪现象,显然降低了社会对六四的关注度,当然也无法对六四展开反思。
记得1989年6月4日早晨,我起床后就听说北京下手了。上海的交通中断了,学生们走上街头抗议北京镇压。我看到马路上很多人在步行,因为学生封锁了道路,职工们被迫用步行前往工厂机关上班。
后来,当时的上海市长朱镕基发表电视讲话,称“六四是历史事件,历史事件总会真相大白的”。
而学生们也觉得无趣,因此工人们上街清理马路,交通很快得到了恢复。朱镕基在电视上高兴地宣布:“现在,我可以抓生产了。”当时,绝大多数上海市民都不知道,朱镕基当时已经是上海市的第一把手了,因为市委书记江泽民已经悄然上调北京,出任总书记了。
当时,朱镕基这句“六四是历史事件,历史事件总会真相大白的”,被境外媒体抓住后大做文章,称朱镕基是话中有话(朱镕基后来为香港媒体长期赞扬,很可能于这句话有关)。朱镕基后来不得不在电视上说:“六四事件已经真相大白了……”
当时的上海,对北京传来的消息,基本上还是来自官方媒体,包括中央电视台。每天央视都会报道天安门学生抗议的新闻。最煽情的是,有一次《人民日报》刊载长篇报道,报道北京的一次游行。
在上海,影响最大的是江泽民下令撤销《世界经济导报》主编钦本立的职务,而《世界经济导报》也遭停刊。《世界经济导报》当时的影响力在知识分子中的影响是非常大的,是中国当时最重要的知识分子阅读的报纸。
我记得当时上海市委宣传部长陈至立,公开为市委的决定辩护。很多人因此对陈至立印象不佳,但却给我留下很好的印象。至少她在捍卫她的职责,她没有在充满不确定性的日子里,圆滑地处事。
但是,《世界经济导报》事件的发生,导致上海后来在媒体方面的影响力一落千丈,迄今未能复原。而广东媒体的崛起也是在那之后才有的事。
江泽民当时是政治局委员,六四高潮时,他因为《世界经济导报》事件遭到赵紫阳的批评,但他显然也不清楚北京发生了什么。我记得当时上海电视台的新闻中,他在和知识界元老(记得苏步青在场)的座谈会上说:“不要说你们,我是政治局委员,我也不知道北京发生了什么。”
江泽民在前往北京出任总书记最后一次在上海电视台露面,是委员长万里出访回国时,江泽民、朱镕基,好像还有当时的人大主任叶公琦,一起去机场迎接。
六四还让我第一次了解了台湾媒体。我记得当年学生占领公交车时,就不断播放海外中文媒体的报道。当时的所谓海外中文媒体,一个是美国之音,另一个就是台湾的自由之声。但自由之声放出很多的假消息,最离谱的就是说“邓小平死了”。直到后来,我真正了解到台湾媒体一向造假的时候,才理解六四时的台湾媒体在干什么。
上海的六四肯定不如北京激烈和肃杀。记得6月6日,我的一个徒弟从大连回来,见到我就惊恐地说,他去北京了,差点死掉。我赶紧问怎么回事。他说,他在大连出差完成工作后,决定去北京看看学运,于是坐夜班火车,抵达北京站时正好是6月4日凌晨,他急急忙忙走到前门,看到很多戴钢盔的解放军。一名战士端着枪,对他大吼:“滚!”他立即就拼命跑,他说他一边跑一边觉得自己要被枪击了。
还有一名同事回来说,他当时在北京出差,住在六部口的旅馆里。3日夜间听到枪声。我记得他有说旅馆里有人因为在窗口往外看,遭到流弹而倒下,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当时很多话其实都不可信。记得有个人对外国电视记者说:“天安们血流成河。”但后来证实天安门并未发生流血事件,这个对外国记者言过其实的人,据说后来被捕。
六四期间,我是个逍遥派,天天打麻将。打麻将的同时也会瞄一眼电视,什么赵紫阳会见世界银行发表讲话啦,戈尔巴乔夫到访啦,等等。但我也经常听到来自北京的消息,如天安门广场完全被学生控制。无论你是谁,没有学生证就不能进。我还听说,学生代表和中央谈判,好不容易谈成的协议,到了广场就被学生推翻了。有人说,学生代表无法代表学生,使得中央和谈判代表达成的协议屡次成为废纸一张,也许是中央最后觉得应该镇压的原因之一。
但是,你一开枪,我们大家本来并不太关心的就感到很气愤。你怎么可以对手无寸铁的人开枪呐。当时坊间有人说,连日本人都没把坦克开到天安门。
但当时遇到一名军队的离休干部,他对我说:“你想想,解放军在敌人的飞机大炮中都能冲上去。为什么他们从六部口到广场要走那么长时间?”
我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后来记不得什么时候看到电视里有播映,一名平民用身躯挡住解放军坦克列队的行走。据说,这个片段感动无数西方人。但我当时也想,解放军没有开枪啊。
这只不过是我们对六四无数前因后果的争议之一。但是,事实上,海外媒体对六四的说法也早已意识形态化了。如当时六四最后和刘晓波他们绝食的台湾歌手侯德健,因为说了“天安门没死人”,饱受抨击,最后甚至遭到好友罗大佑痛骂“干你娘”。可见,当时对六四,说真话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现在,海外舆论通常把六四说成要求民主、要求新闻自由等等。但海外媒体对六四的报道真的是秉承了真实吗?真的是新闻或言论自由吗?我看也未必。最近香港发生的两件事,不是很好的说明吗?
现在讲到赵紫阳,就是六四的同义词。但其实,六四最初的时候,学生反的就是赵紫阳。六四初期,国务院发言人袁木第一次记者会,学生就是拿着赵紫阳打高尔夫球的照片,质疑赵紫阳腐败。
六四最初喊的口号,包括“打到官倒”,其实就是有赵紫阳的子女在内。此外,最近公布的赵紫阳口述传记,称当时物价闯关是引发六四的原因之一,是真实的。当时确实民众对改革不满不适应,才导致六四的爆发。
所以说,六四的爆发其实是反改革的,如六四最有名的一句话是“造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就是指的不满当时自由经济导致一些人致富。
但是,现在香港和西方媒体完全没有指出这一点。
六四运动的转折点是人民日报社论,即四二六社论。社论指学生是动乱。这激怒了学生们,也将运动转向学生有没有上街的自由,转向新闻自由和民主诉求。这也是为什么六四运动从反改革一夜之间成为要改革的原因。而正在朝鲜访问的赵紫阳也从开始被学生批评,变成学生的支持对象的原因之一。
但是,平心而论,要说六四运动是反改革也不尽公平。因为要求官员不要经商,自己不要官倒,其实也是可以归类于民主的范畴之内。
赵紫阳对和平解决这次运动充满希望,但邓小平显然需要发出信号,我们不能和你谈判。刚刚在宪法中废除“四大自由”的邓小平,其实是很不喜欢学生运动。邓小平的这个性格,其实一直可以追溯到1957年和1966年。
了解邓小平的人应该很清楚,学生运动肯定会被打下去的。但是赵紫阳的观点,阻碍了邓小平行动的实施,因此,之所以拖到6月3日才解决问题,是因为中央先要解决赵紫阳问题。
现在想来,邓小平最喜爱的两员大将胡耀邦和赵紫阳,都是因为学生运动而下台的。但正是这两位盟友,协助邓小平实施了改革。这正是历史的悲剧。
我自己对胡耀邦的印象一般。当时他接替华国锋担任中共主席,我觉得是没有正当性的。虽然后来知识分子特别赞赏胡耀邦,但我也记得,胡耀邦如果有最大的权力,香港回归后,可能会实行社会主义。后来邓小平拍板让香港保留社会主义(即著名的一国两制),才没有实行胡耀邦的诉求。
胡耀邦当年鼓吹大家穿西装,鼓励大家多消费,都是和中国民间传统理念相违背的,因此在普通百姓心目中,我看并不是那么被看好。
赵紫阳是个经济专家。他在四川就有“要吃米,找紫阳”的美誉。他后来进入中央接替华国锋担任总理,可说是有相当的民意基础。
赵紫阳最辉煌的时候是十三大结束的记者会。当时赵紫阳率领新常委们,手上端着葡萄酒,新闻记者们围成一个圈,赵紫阳就这样一个个回答记者的问题,现场不断发出爆笑声。
赵紫阳的这个记者会不但让西方媒体感受到了中国的开放诚意,也让中国的百姓感到在自己的领导人如此具有风采而宽慰。
但是,现在想来,赵紫阳当时大力施行的“三来一补”的政策,一味模仿新加坡和香港的做法,是不是合适,值得探讨。但是,赵紫阳的改革显然让普通民众无法适应也是一个事实。因此,就我自己在当时听到的基层的反应,我想赵紫阳早晚会下台的。
六四其实就是不满改革出现的利益重新洗牌才爆发的,因为知识分子发现,“万元户”的社会地位超过了自己,于是进行抗议。后来转向了民主诉求,其实也是出人意料的。
我感到困扰的是,北京为何不能理直气壮地将六四的前前后后拿出来讨论,我想,除了开枪是极大的错误(马英九说这属于处理群众运动经验不足)外,其他部分开放讨论只会为自己加分。但是,你禁止讨论,就变成海外尤其是香港人的论述成了六四的主流,这形成了新的一家之言,有些得不偿失。
六四带来最大的灾难是思想界的沉沦。现在什么于丹余秋雨之流当道,而当年的作家思想家们也渐渐式微,这是令人遗憾的。北京当局也有意无意地“赎买”知识分子,导致中国过去20年没有思想的火花,没有令人震撼的文学作品,这是最令人遗憾的。
到了1992年,邓小平南巡宣布继续展开改革。但是,那只是经济改革,整个八十年代对政治改革的先导性准备全部不再出现,十三大的很多理念被束之高阁。最典型的是,1989年起草完毕的《新闻法》,迄今没有付诸表决。
历史的缺憾是永远无法再来一遍,但是作为当时的经历者和后人,我们首相应该厘清真相,了解因果关系,才是正途。
六四死难的学生们,他们因为一腔热血被枪打死。但是,如果他们的死,变成了少数人的资本,他们死的是不是值得?但是他们的死,如果能为中国人民带来反思,我想,这才是对死难学生们的最好告慰吧。
正确对待历史,厘清历史,不要从一种形态的垄断转变成另一种意识形态的垄断,是评价六四最需要注意的。
我们应该欢迎北京当局理直气壮地地表达看法,北京也应该欢迎反对派表达观点。我们应该支持香港学生会会长表达观点而不会受到罢免的待遇,特首曾荫权同样也有权表达自己的看法。
只有让大家把话说透,真相才能明晰。在这个意义上,“平反”这种封建思维是没有意义的。
我真心希望,我们的知识界和文化界,能回到1989年6月4日前。那是怎样的一个激动人心的年代啊。






1 comments:
好久沒讀到中肯的文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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