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分子的知识面
上个星期天开始,新加坡一份中文报纸忽然连续发表长篇文章,大肆称赞台湾的赖声川在新加坡华艺节演出的一出话剧《宝岛一村》。除了四位报纸工作人员的文章外,外有一篇刊载在言论版的文章。
除了其中一位是属于戏剧评论外,其他四篇都不是戏剧评论。那么他们为什么那么激动呢?原来他们看了话剧后,大谈台湾的一个社群——眷村。
我大吃一惊,如果他们以前都知道眷村的议题,在没有叙述话剧的艺术表现力时,却忽然大谈眷村,我想,他们很可能是通过这出话剧才了解眷村的。要知道,他们可是本地报界的知识分子,而且大多是报道两岸事务的媒体人。
眷村是个新鲜话题吗,值得因为一部戏剧就如发现新大陆吗?当然不必。
我虽然以前生长在大陆,但自从来到新加坡后开始了解台湾问题。你要了解台湾问题,怎么能避开眷村呢。单说蓝绿争斗,蓝营的铁票在哪里,在眷村啊。你要是报道台湾选举,就应该立即知道眷村是怎么回事。
眷村有什么特别的故事吗?根本不用赖声川来告诉。国民党军队逃到台湾,他们和眷属住的地方就是眷村。这些人原先以为很快会打回大陆,不料却再也回不去了。由于他们原先一心想回大陆,因此在台湾就被视为外省人,也就是本地台湾人视他们为大陆人。后来两岸开放老兵回大陆探亲,他们一到大陆,大陆人称他们为台湾同胞。
眷村典型的特征就是,在台湾他们是大陆人,在大陆他们是台湾人。最有名的例子是马英九的老爸马鹤龄,到了大陆被盖章“台湾同胞”,才惊觉自己其实是台湾人。
台湾在1983年有部电影,叫《搭错车》,里面的歌曲特有名,如《酒干倘卖无》、《请跟我来》等。这部电影就是描写的眷村的故事,而且还有眷村被拆迁的故事,以及拆迁后又回来看的故事。
所以,按理说,对两岸问题较熟悉的人,应该是非常熟悉台湾的眷村这个课题的。不仅如此,不但是台湾有眷村,大陆也有眷村。解放军打仗打到一个地方,占领了这个地方,就有了部队大院,全部住的部队的眷属。北京王朔写的故事基本上是北京“眷村”的故事,上海作家协会主席王安忆,也是“眷村”长大的。别告诉我驻北京记者没读过王朔。
但我这次看了本地华文报的那些文章,我才发现,本地那些我原本以为应该很熟悉两岸事务的人,原来对眷村感到那么新鲜,以致不惜笔墨,大谈眷村的来龙去脉,仿佛要给人扫“眷村”的盲,仿佛发现了新大陆。
这些文章对台湾问题认识之肤浅,令人实在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比如,早报星期天李气虹的文章说:“本土意识不断高涨,加上大陆封堵台湾的国际空间,‘中国’在岛内演变成一个妖魔化的概念;原本来自五湖四海、夹杂南腔北调的外省移民,逐渐被贴上‘外省人’的单一标签。”
这说明他完全不了解眷村问题的实质。实际上,外省移民并非“逐渐”被贴上标签的,而是他们一开始就认为自己是暂时住在台湾的,他们认为自己马上要打回大陆的。所以他们后来回大陆被称为台湾同胞,内心还很不高兴。
因此,贴上“外省人”标签的不仅仅是本省人,也是他们自己。这才是“眷村”问题的实质。后来,这些外省人发现自己在大陆已经成为了“台湾同胞”,加上后代对台湾的融入,以及政府放弃反攻大陆,才渐渐对自己的身份认同有了改变。因此,一不是“渐渐”,二不是别人称他们而是他们自己向来就称自己是“外省人”。
韩咏红在讲《宝岛一村》的文章中写得再明白不过。她说:“当新加坡观众在演出后起立鼓掌,在观众席上空回荡的情绪已超越了演出的内容,还承载了本地华人群体对自身历史的情感想象。 ”
韩咏红的文章也不是一篇戏剧评论,而是说的因为这部戏,让新加坡人想到了自己。我纳闷的正是这一点,新加坡人以前不知道有眷村吗?如果早就知道有眷村,又没有谈及戏剧的艺术表现力,那这样的感动又从何而来。
其实,眷村课题,对于两岸事务来说,应该是个入门的知识。比眷村更容易动容的是,在泰北边境一帮国民党兵的遭遇。那里有一个“海外眷村”,后来罗大佑曾为之写了《亚细亚的孤儿》一曲,台湾也有电影《孤军》描写他们。台湾眷村再怎么,也有中华民国的国籍。泰北国民党眷村,他们现在可是想去台湾都去不了,而且还是没有国籍之人,包括他们的后代。
要说感动人,泰北眷村不是更感动人吗?或许,对于一些人来说,只有等到赖声川搞个戏剧介绍泰北眷村,他们才会被感动吧。
这次在报上大张旗鼓赞扬《宝岛一村》,意外让我发现,原来一些知识分子的知识面是很狭窄的。如果我和他们在媒介上讨论两岸关系的时候,天知道他们懂得些什么,他们甚至很可能不知道台湾有眷村,以及眷村后面包含的含义。
如果不是赖声川来演戏,我真的不知道原来是这样的。








